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下的停车江湖

那盏路灯立在巷口少说也有十几年了，灯罩里积着灰，光打下来昏黄一片，刚好罩住三四个车位的地界。每天傍晚六点一过，这块巴掌大的地方就开始上演默剧。先是卖炒粉的三轮车撤走，留下一地油渍和几片菜叶，接着第一辆银色面包车从巷子深处倒出来，车主老陈探出半个脑袋看后视镜，方向盘打得飞快，一把就塞进路灯正下方。他说这个位置最安全，头顶有光，别人蹭了也看得清。

车位这东西在城中村比什么都金贵。巷子窄得两辆车并排走都费劲，路边再停上一排车，剩下的通道只够电动车钻来钻去。晚回来的人只能把车斜插在墙根，车头贴着垃圾桶，车尾离墙不到一拳。第二天早上要是被堵在里面，就得挨个打电话挪车。有回一辆白色SUV堵了三辆车，车主留的号码是空号，几个人硬是等到九点半才把人等来。那哥们儿穿着拖鞋跑下来，嘴里叼着半根油条，连说对不住，昨晚喝多了记岔了楼号。

面包车旁边常年停着一辆黑色老捷达，漆面晒得发乌，保险杠用扎带绑过两回。车主是个跑夜班的的哥，姓周，每天凌晨四点回来，把车往路灯下一靠，座椅放倒就睡到中午。他说这车跟他跑了六十万公里，发动机声音不对了他听一耳朵就知道哪儿的毛病。有次下暴雨，巷子积水漫过半个轮胎，周师傅把车推到地势高的路灯基座上，自己淋着雨拿脸盆往外舀水。那盏灯照着他弯腰的背影，也照着车顶那层亮晶晶的水膜。

去年巷子口装了道闸，外来车辆进不来了，可车位还是不够。有人用旧轮胎占位置，有人拿电动车横在路中间。最绝的是三楼那户，拿粉笔在地上写了车牌号，旁边画个箭头指向墙根。后来粉笔字被雨冲掉了，箭头还在，新来的车主不知道规矩，照样往里停。为这事吵过几回，最后也没吵出个章程。路灯还是那盏路灯，光还是那么昏黄，底下停的车换了一茬又一茬，从面包车到SUV到现在的绿牌电动车。

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，看见路灯底下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，牌照都没上，临时牌贴在挡风玻璃上。车主是个年轻姑娘，正对着手机教程练侧方停车，前前后后挪了七八把，车屁股还是歪的。周师傅刚好睡醒，摇下车窗喊了句“往左打死”，姑娘照着做，一把就进去了。她下车连声道谢，周师傅摆摆手，说这地方窄，多练练就熟了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，一个往巷子深处走，一个钻进面包车继续补觉。

巷口的灯最近换了LED灯泡，亮得刺眼。原来的黄光没了，停车的人反倒不习惯，说白光照在车上像进了修理厂。老陈还是每天六点准时倒车入库，只是现在得眯着眼看后视镜。那辆老捷达上个月报废了，周师傅换了辆二手电车，晚上停在同一个位置，充电线从三楼窗户垂下来，在路灯底下晃来晃去。炒粉摊又回来了，油烟飘过来糊在车玻璃上，第二天早上得拿湿抹布使劲擦。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，车来车往，灯亮灯灭，巷子还是那条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