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那晚我正爬楼梯，手机灯照着水泥台阶，光圈里全是灰。六层楼，平时两步并一步就上去了，那天走得格外小心。到四楼拐角，听见楼下有人喊“一、二、一”，是隔壁单元的老周在带他孙子做深蹲。小孩数到十二就喘，老周说再来五个，声音在楼道里撞来撞去。我靠在栏杆上听了会儿，忽然觉得这场景眼熟，体育课上的耐久跑，老师也是这么站在弯道边上喊节奏。

体育课最实在的地方，是它不跟你讲道理。跑八百米，第二圈腿发沉，肺里像塞了团棉花，这时候谁在旁边喊“坚持”都没用，得自己把步子倒腾过来。我初中体育老师姓吴，黑瘦，哨子吹得刺耳。有回测立定跳远，我踩线三次，他蹲下来拿粉笔在地上画了条新线，说“你从这儿跳”。就挪了五厘米，我过了。后来我才明白，他改的不是线，是我起跳前那口气。

小区里练太极的那拨人，每天六点半准时出现在小广场。领头的刘阿姨以前是纺织厂的，她说年轻时车间里搬纱锭，腰落下毛病，练了八年太极才缓过来。他们打拳不配音乐，就听呼吸声和鞋底蹭地的沙沙声。有次下雨，我以为他们不来了，结果六个人挤在车棚底下照样推手，雨顺着棚檐淌成帘子。体育这东西，场地可以凑合，天气可以凑合，唯独人得自己到场。

我表弟去年迷上打羽毛球，每周三晚上雷打不动去球馆。他水平一般，常被对面扣杀，捡球的时间比打球多。有回我去看他，中场休息他坐地上喝水，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。我说你图什么，他指指膝盖上贴的肌贴，说以前上五楼喘，现在能连打两小时。他说话时眼睛盯着隔壁场地的双打，嘴里念叨“那个反手过渡球我什么时候能学会”。这种具体的盼头，比什么健身计划都管用。

楼道里的手机灯早就灭了，电来了。老周和他孙子也上了楼，小孩还在数“十四、十五”。我掏出钥匙开门，听见隔壁防盗门咣当关上，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跑向客厅的声音。体育大概就是这样，不用换衣服，不用等场地，楼梯间里蹲几个深蹲，客厅地板上做几个俯卧撑，日子该过还得过，身体该动还得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