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，水声断断续续，像某种疲惫的喘息。

我从那个地方离开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黏在衣服上，我推开玻璃门，停车场里稀稀落落停着几辆车。我的那辆旧车安静地趴在路灯下，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。它已经跟了我八年，里程表上的数字早就过了二十万公里。我坐进驾驶座，拧动钥匙，发动机哼了一声，平稳地转起来。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，这世上能在这时候等我、载我走的东西，除了它，好像也没有别的了。

这辆车的空调出风口有一个坏掉了，风向永远朝下吹。副驾驶的储物箱里塞满了过期的票据和几卷没用完的胶带。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早该拆了，但一直没动，绳子勒进椅缝里，像长在了那儿。每周三晚上，我会开着它去城西的加油站，那里比市区便宜六毛钱。加油站的老板认识我，每次都说，你这车还能开几年？我说，开到它不肯动为止。他笑，我也笑。车这个东西，其实跟人一样，旧了就有旧了的脾气，你得顺着它。

可车又跟人不一样。人有的时候会走，会变，会连一句解释都不留。车不会。它就停在楼下，你走过去，拉开门，它就在那里。你插上钥匙，它就在那里。你开出去十公里、一百公里，它还是跟着你。我父亲年轻时开过卡车，跑长途，从北方拉煤到南方。他说，夜里在高速上，车灯照出去的那一段路，就是你的全部世界。他在那一段路里度过了大半辈子，后来车卖了，他坐在家里，手总在膝盖上摩挲，像在摸方向盘。

我认识一个修车师傅，姓周，在城郊开了间铺子。他修车的时候不说话，蹲在轮胎旁边，扳手拧一下，停一下，再拧一下。他说，每辆车都有自己的声音，听久了就知道哪里不对。他这话说得玄，但真信。我那辆车有一阵子刹车时总有细碎的咯吱声，他听了两圈，说，右后轮的轴承该换了，换了就好。果然好。车不会骗人，响声就是它的语言，你听得懂，它就不会把你撂在半路。

前阵子我开车去了一趟海边，来回六百多公里。路上经过一段很长的隧道，灯光昏黄，车流缓慢。那一瞬间，所有的车都亮着尾灯，红色的光在灰暗的墙壁上流动，像一条缓慢的河。我关掉收音机，只听见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。车里只有我一个人，副驾驶上放着一瓶没喝完的水。出了隧道，海就在前面，灰蓝色的，跟天连在一起。我停下车，靠在引擎盖上，风吹过来，带着咸味。那辆车就静静停在那儿，像一头老牲口，喘着粗气，等你骑完这一程。

饮水机的水声还在我脑子里响着。但此刻我坐在自己的车里，窗户摇下来一条缝，夜晚的空气涌进来，带着一点汽油和灰尘的味道。我摸了摸方向盘，皮革的纹路已经被磨得光滑，边缘处裂开了几道细纹。我发动车子，缓缓驶出停车场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，车灯照亮前面一小块路面。车轮碾过一道减速带，车身轻轻颠了一下，又稳稳地落回地面。我握紧方向盘，往家的方向开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