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纱店后台的穿衣镜前，新娘正低头整理裙摆，六层薄纱叠在一起，她捏住最上面那层往上提，指尖出了汗。化妆师在旁边喊别动，她没听见。裙撑的钢丝硌着腰，她吸气，又松开。这场景让人想起出门旅行前的早晨，行李摊在床上，拉链差两厘米合不上，你蹲下去压住箱盖，膝盖顶着箱壳，手臂发抖。旅行前的忙乱和此刻后台的忙乱差不多，都是想把某样东西收拾妥当，然后走出去。

真正出发以后，那些收拾的辛苦很快被忘掉。火车开过一片水田，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，翅膀扇了两下就滑进远处。你靠在窗边，手里捏着车票，车票上的字被汗洇得发软。旁边的人在吃橘子，剥下来的皮放在小桌板上，味道散开，混着车厢里空调的风。这时候你会觉得，先前在家折腾行李的那点烦躁根本不算什么，路已经自己在轮子底下展开了。

到了地方，第一件事往往是找住的地方。巷子窄，导航不太灵，你拖着箱子在石板路上走，轮子卡进石缝，要用力提一下。客栈老板站在门口抽烟，看见你就把烟掐了，过来接箱子。房间不大，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屋顶，瓦片上长了几根草。你放下包，坐在床沿，听见外面有自行车铃响。这种时候不需要做什么，坐着就行，陌生的地方会自己一点点渗进来。

白天出门，不赶景点。沿着河走，看人在岸边洗菜，水花溅到石阶上。走累了就拐进一家小店，要碗面，面汤上漂着葱花和几片薄肉。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，计算器按得噼啪响。你慢慢吃，吃完也不急着走，看墙上贴的旧地图，地图上的地名有的已经改了。旅游的好处就在这里，时间不再是按小时算的，想停就停，不想停就再走两条街。

也有走错路的时候。本来想去城东的庙，结果拐进一条死胡同，尽头是户人家在晒被子，被子上的牡丹花被单在风里鼓起来。你退出来，重新看路牌，路牌上的字被太阳晒得发白。绕了二十分钟才找到庙门，庙里没什么人，香炉里的灰是冷的。你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，觉得走错的那段路反而更有意思，胡同里的被子、晒被子的竹竿、竹竿上停的麻雀，都比庙里的塑像记得清楚。

回程的火车是晚上。车厢灯暗着，对面铺位的人已经睡了，呼吸声很轻。你躺着，手枕在脑后，车轮碾过铁轨接缝，一下一下地响。脑子里过的不是景点，是客栈窗户外面那几根草，是小店面汤的味道，是死胡同里鼓起来的被单。行李还是那只箱子，拉链这回很轻松就合上了，因为里面塞的东西少了，也旧了。到站以后你拖着箱子往出站口走，站台上的风有点凉，你想起出门那天早上，也是这么拖着箱子，只是方向相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