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的修鞋摊撑起一把褪色的遮阳伞

小区门口那个修鞋摊，常年撑着一把褪色的蓝白条纹遮阳伞。伞骨断过两根，用铁丝缠着，风大的时候整把伞歪向一边，修鞋的老陈也不去扶。他低头缝一双开胶的运动鞋，旁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两厢车，车主把鞋扔下就去买菜了。车没熄火，空调开着，排气管滴下一小滩水。老陈抬头看了一眼那车，说现在的人连等鞋的工夫都省了，车里凉快，谁还愿意站在伞底下跟他闲聊。

那辆两厢车我认得，是小区里一个年轻妈妈的。每天早晨七点半，她开车送孩子去幼儿园，回来时顺便把车停在修鞋摊旁边，买两根油条。车不大，后座常年堆着儿童座椅、湿纸巾、一箱矿泉水。她说这车省油，好停，蹭了也不心疼。老陈接过她递来的鞋，说这鞋底磨得厉害，你天天踩油门踩的。她说不是，是接送孩子走路走的。车和鞋一样，都是被日子磨出来的。

老陈修鞋三十年，修过的鞋比路上跑的车还多。他说以前的人穿皮鞋，鞋底钉铁掌，走起来咔咔响，像老式柴油车。现在的人穿运动鞋，软底，轻便，坏了就扔，修的人少了。可车不一样，车坏了不能扔，得修。他隔壁的修车铺老张，每天钻在车底下，手上全是机油。老陈说老张修一辆车挣的钱，够他修五十双鞋。可老张说，车越修越复杂，电脑板、传感器、混合动力，他快跟不上了。

小区里的车越来越多，路面两边停得满满当当。晚上回来晚的，得在附近绕好几圈才能找到空位。有人把车停到修鞋摊旁边，老陈也不赶，只是把伞往边上挪一挪。有一回一辆黑色SUV停得太靠里，把老陈的摊子挡了一半。车主是个中年男人，下车就道歉，说实在没地方停。老陈说没事，你停你的，我这儿本来也就是个缝。那男人后来成了常客，每次来都带瓶水给老陈。他说这车是公司配的，开出去有面子，可停车的时候最头疼。

老陈的儿子在城南开滴滴，开的是电车。他说电车好，起步快，每公里电费比油费便宜一半。可老陈不坐，说电车太安静，坐着晕。他儿子说，爸你这就是老观念。老陈说不是观念，是耳朵。他修鞋的时候听惯了发动机的声音，哪辆车来了，哪辆车走了，不用抬头就知道。电车的嗡嗡声他不习惯，像蚊子。他儿子笑他，说那以后满大街都是蚊子，你怎么办。老陈说，那我就把伞收起来，不修了。

前几天那辆银灰色两厢车又来了，后保险杠上多了几道划痕。年轻妈妈下车，把一双高跟鞋递给老陈，说跟磨歪了，能不能修。老陈接过来看了看，说能修，但你这鞋跟再歪下去，脚要出问题。她说没办法，上班得穿。老陈修鞋的时候，她站在伞底下等，没回车里。她说今天不热，站一会儿没事。老陈说，你这车开了几年了。她说五年，孩子上幼儿园买的，现在孩子上小学了，车也旧了。老陈说，车旧了能换，鞋旧了也能换，人得往前走。她把修好的鞋穿上，踩了踩，说还挺稳。然后开车走了，排气管又滴下一小滩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