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的香肠与屏幕里的笑声

腊月的风把阳台吹得干冷，竹竿上挂着一排刚灌好的香肠，红白相间的肉馅裹在肠衣里，像一串沉甸甸的鞭炮。我妈站在凳子上，用牙签在肠衣上扎孔放气，嘴里念叨着今年的花椒放少了。我靠在阳台门框上刷手机，短视频里有人把鞭炮扔进铁盆，咣当一声，盆飞上天，评论区一片“哈哈哈”。我妈回头瞪我一眼，说你就知道看这些没用的。我没反驳，但心里想，她灌香肠时哼的那首《好运来》，不也是图个乐子。

娱乐这东西，从来就不挑地方。阳台上挂着的香肠是过年的一道程序，程序本身没什么趣味，可我妈一边灌肉一边跟隔壁阿姨视频，两人比谁家的肠衣灌得紧，谁家的调料配得香，比着比着就笑出声来。那笑声穿过晾衣架和防盗网，落在楼下小孩的耳朵里，小孩正蹲在地上拍卡片，也跟着嘿嘿笑。你看，娱乐不需要多大的舞台，一个阳台、一块水泥地、一部手机，就能把几个人从无聊里捞出来。

我小时候的腊月，娱乐是另一种样子。那时候没有短视频，电视只有几个台，一到晚上全家人挤在沙发上，看一部重播了八百遍的《西游记》。我爷爷一边看一边讲他年轻时在村里看露天电影的事，说银幕正面坐满了人，他就跑到背面去看，字是反的，人也是反的，可照样看得津津有味。现在想想，反着看的孙悟空，大概比正着看的更有意思。娱乐的乐趣，有时候就藏在那点不规矩里。

后来我长大了，腊月的阳台还是那个阳台，香肠还是那些香肠，可娱乐的方式已经翻了几番。我妈学会了用手机K歌，戴着耳机在厨房里唱《军港之夜》，唱到高音处自己先笑场。我爸迷上了看钓鱼直播，明明一条鱼也钓不上来，却能盯着屏幕看两个小时，偶尔发一句“主播换饵料”。我有时候觉得他们无聊，可转念一想，我自己不也对着手机里的猫猫狗狗傻笑半天。谁也别嫌弃谁，大家都需要一点没用的快乐。

娱乐最诚实的地方，是它不问你为什么。你不需要为笑找一个理由，也不需要为玩找一个意义。腊月里灌香肠是为了吃，可灌的过程里那些说笑、比较、走调的歌，跟吃已经没有多大关系了。它们就是那段时光里的糖，不顶饱，但让日子好过一点。我见过楼下的保安在值班室里用手机下象棋，一步棋想半天，最后被对方将死，拍着大腿骂一句，又开一局。那一刻他不是保安，是个输棋的普通人。

阳台上香肠灌完了，我妈摘下手套，说晚上煮一节尝尝。我说好，顺手把手机递过去，让她看我刚刷到的一个视频，有人把腊肠挂在无人机上飞，底下跟了一群狗。我妈看了两秒，说这人真闲。然后她笑了，笑得很短，但确实是笑了。腊月的风还在吹，香肠在竹竿上轻轻晃，屏幕里的笑声和阳台上的笑声混在一起，分不清谁在娱乐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