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辆车停在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

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，热水注满纸杯，蒸汽在日光灯下散开。我端着杯子等水凉，透过窗户看见楼下停车场里一辆银灰色轿车正倒进车位，倒了三把才进去。司机下车，绕到副驾驶开门，扶出一个拄拐的老人。车很旧，右后门有一道补过漆的痕迹，颜色比别处浅些。

那辆车让我想起父亲的第一台车，一台二手桑塔纳。化油器版本，冬天打火要踩两脚油门，父亲说这叫“给油”。我坐在副驾驶看他操作，钥匙拧到一半停住，等仪表盘上一盏灯灭了再拧到底。他管这叫“等预热”。那台车没有转向助力，掉头时他整个上半身跟着方向盘转，胳膊上的筋绷起来。后来车卖了，买主是个跑工地的包工头，父亲把钥匙交出去之前在手里攥了一会儿。

车这东西很奇怪。你天天开它，它就是个工具，遮风挡雨，把你从A点送到B点。可一旦它出了毛病，或者你打算卖掉它，它忽然就变成了一堆具体的零件和记忆。那台桑塔纳的雨刮器只有两个档，慢档和快档，没有间歇档。下雨天父亲得手动拨杆，雨小了拨一下，雨大了再拨回来。他右手食指关节上有一层薄茧，就是那些年拨雨刮器磨出来的。

我后来自己买车，第一件事是看有没有间歇雨刮。销售说现在全系标配。我坐进驾驶座试了试，拨杆上有五个档位，最慢那档可以调频率。我调来调去，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什么呢，说不清。可能是少了那种手动拨一下、雨刮器嘎吱一声刮过玻璃的确定感。新车很安静，隔音好，雨点打在车顶的声音都听不太清。

走廊里饮水机又响了一声，有人接水。楼下那辆银灰轿车已经停好了，老人拄拐走在前面，司机拎着塑料袋跟在后面，袋子里露出CT片子的边角。他们往门诊楼走，走得很慢。那辆车就停在那儿，右后门那道补漆的痕迹在太阳底下发白。我想起父亲卖车那天，买主开走之后他又站了一会儿，说那台车后备箱里还有半瓶玻璃水没拿出来。其实他不在乎那半瓶玻璃水。

水凉了，我喝完把纸杯扔进垃圾桶。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正对着停车场，银灰轿车旁边又停进来一辆白色SUV，倒车影像的屏幕亮着，一把就倒进去了。司机下车锁门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车停在车位里，安安静静的，等着被开走，或者等着出点什么毛病，让人重新想起它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