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场到达口那排接机牌里，有一块写着我的名字。举牌的人穿深色外套，手腕上挂着一串钥匙，见我看过来，便把牌子放低了些，朝出口方向侧了侧身。那一下，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到了另一个城市，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，发出和家乡机场不一样的回声。

接机的人开车穿过市区，窗外的行道树从梧桐换成榕树，再从榕树换成银杏，像在翻一本缓慢的植物图鉴。他不多话，只在红灯时指着远处一栋尖顶建筑说，那是老火车站，现在改成了书店。我贴着车窗看过去，砖墙上的爬山虎密密匝匝，门口有人正弯腰锁自行车。旅游的第一天，往往就是在这种漫不经心的指认里开始的。

住下来以后，我习惯清早出门，趁游客还没涌上街头，先去菜市场转一圈。卖藕的摊主把莲藕按节摆齐，顶上还带着湿泥；旁边卖菱角的妇人用剪刀一粒粒剪去尖角，动作麻利得像在拆一封要紧的信。我买了几个青团，坐在河边的石阶上吃，糯米皮沾着艾草香，豆沙馅还温着。这种时刻，地图和攻略都失了用处，胃比眼睛更先认领了一座城。

白天的景点总是喧闹的。塔下有人举着自拍杆转圈，碑前有人蹲着找角度，讲解器里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我通常走得不快，在廊檐下站一会儿，看光影从雕花窗格间漏下来，落在地上成了碎金。偶尔有穿校服的学生成群经过，领队老师在前头挥着小旗，喊他们跟上。那一刻，历史不是陈列在玻璃柜里的，它被无数双脚踩过，被千百张嘴念过，还在继续呼吸。

傍晚回到住处，老板娘正在院子里晾床单。她问我今天去了哪里，我说了地名，她笑了笑说，那地方本地人倒不常去。她指着墙角一丛茉莉说，小时候她外婆总摘了花放在枕边，现在城里很少见了。我们聊了几句，天就暗下去，她收了床单进屋，留我一个人坐在藤椅上，看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旅游的妙处，有时就在这些没有计划的间隙里。

离开那天，我拖着箱子又经过机场到达口。接机的人换了一批，举着的牌子上写着别的名字，有人接到朋友，用力挥手，有人还在低头看手机。我忽然想起初来那日，那个穿深色外套的人把牌子放低时的神情，好像他等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旅客，而是一段即将展开的陌生时光。机场的门开开合合，带走的和带来的，都是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