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的那串香肠，和楼下孩子的笑声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是整栋楼最热闹的地方。我家对面那户，男主人把绞肉机搬到窗边，肥瘦相间的肉糜从机器口挤出来，他老婆拿着棉线一段一段扎紧。小孩蹲在旁边，专挑肠衣上鼓起的小气泡戳，戳破一个就咯咯笑。我隔着防盗网看了一阵，忽然觉得这场景跟娱乐没什么两样。灌香肠本来是备年货的活计，可一家人凑在阳台上忙活，有说有笑，倒比看电视有意思多了。

娱乐这东西，未必非得买票进场。楼下修车摊的老赵，每天收工前把扳手往铁皮箱里一扔，掏出副快板来打两下。他打得并不好，节奏忽快忽慢，可旁边等修车的几个老头听得直拍大腿。有回我问他跟谁学的，他说没人教，就是年轻时在工地干活，晚上无聊自己敲着玩。现在每天敲十分钟，比喝二两酒还舒坦。你看，娱乐的门槛其实很低，低到一副快板、一块空地就能把人从白天的疲沓里拽出来。

小区东门有个卖糖葫芦的，冬天出摊时总带着个小收音机，放的是老评书。有次放《隋唐演义》，讲到程咬金三板斧，围了七八个人听。买糖葫芦的反倒少了，大伙儿就站着听，听到精彩处有人喊好。摊主也不恼，干脆把音量调大些。后来他索性在摊子旁边摆了几个马扎，说反正站着累。这事儿传开后，每天下午听书的人比买糖葫芦的多出两倍。娱乐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一个人起个头，旁边的人不知不觉就凑成了堆。

我表弟在县城开出租车，夜班拉到后半夜没客了，就把车停在桥头，跟几个同行踢毽子。车灯开着照亮一小片地，毽子飞起来又落下，影子在柏油路面上晃来晃去。他说踢上半小时，腰不酸了，脑子也清醒了，再拉活时跟乘客说话都有精神。有回一个乘客看见他们踢毽子，下车也跟着踢了几脚，后来成了常客，专门夜里打车过来踢。这算不算娱乐拉来的生意？反正表弟说，比干坐着刷手机强。

前阵子社区组织包饺子比赛，报名的大多是老头老太太。比赛规则简单，谁包得快包得好就拿袋洗衣粉回去。可真到了场上，没人盯着洗衣粉，都盯着邻桌的饺子皮擀得圆不圆。张婶包着包着跟李姨聊起年轻时在食堂帮厨的事，越聊越起劲，手上反倒慢了。最后裁判吹哨，张婶那组没拿到名次，可她端着自家包的饺子回家时，脸上红扑扑的，比拿了奖还高兴。娱乐在很多时候，就是把一件平常事加上点由头，让人有个理由聚一聚、乐一乐。

说到底，娱乐不需要多大的排场。阳台上灌香肠的戳气泡声，修车摊前的快板声，桥头毽子落地的啪嗒声，都是日子缝隙里自己长出来的乐子。人总得找点由头让自己高兴，哪怕那由头只是一串还没晾干的香肠。腊月的风把香肠吹得微微发硬，楼下小孩又开始笑了，这回是在追一个跑气的皮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