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场接机口总有人举着牌子，白纸黑字写着名字。我那天接的是个练短跑的小孩，十六岁，第一次出国比赛回来。他推着行李车出来，走路有点跛，右脚踝缠着肌贴。看见我手里的牌子，他咧嘴笑了，说飞机上坐太久，腿都僵了。往外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，在到达大厅空旷的那段走廊上做了几个高抬腿，行李箱歪在一边。保安远远喊了一声，他吐吐舌头，拖着箱子继续走。

体育这事，说到底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。我小时候在体校待过两年，练中长跑，每天下午四点准时上跑道。教练姓周，黑瘦，话少，手里永远掐着秒表。他从不讲大道理，只说一句：跑够圈数再停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坚持，只知道喘不上气的时候还得抬腿，脚底板磨出水泡还得踩下去。后来不练了，可那种身体记住的东西丢不掉。现在偶尔跑步，过了三公里那个难受劲儿，周教练的秒表就在脑子里响。

看比赛是另一回事。去年冬天在社区体育馆看了一场业余篮球赛，两支队伍都是附近工厂的工人，下班后凑起来的。场地是水泥地，篮筐有点歪，记分牌手动翻页。有个矮个子后卫，运球花哨，过人总爱背后换手，第三节被人撞翻在地，爬起来拍拍裤子接着打。观众席上坐着他的老婆孩子，小孩举着塑料拍手器使劲摇。终场哨响，输的那队也不沮丧，围一圈互相拍肩膀，约着下周再打。

体育最实在的地方，是它不撒谎。你练了多少，身体就还你多少。我认识一个练举重的大姐，四十多岁，在健身房做保洁，下班后自己练。她抓举的姿势不好看，腰有点弯，但杠铃离地那一下特别干脆。有回她试举一个重量，失败了三次，第四次站上去，深吸一口气，起来了。旁边没人鼓掌，她自己对着镜子点了点头。那种时刻跟奖牌没关系，跟掌声也没关系，就是一个人跟一堆铁较劲，较赢了。

小孩从机场回去的第二天就归队训练了。教练让他先做恢复，绕着田径场慢跑。他发消息跟我说，脚踝还有点疼，但跑起来就忘了。我问他还想不想出国比赛，他说想，不过先得把起跑反应练到零点一五秒以内。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在食堂吃面条，筷子夹得飞快。我看了一眼他发来的训练计划表，密密麻麻写满了周一到周六的安排，周日那栏画了个圈，写着“睡懒觉”。

上周路过那个社区体育馆，篮球赛还在打，换了一拨人。场边多了个卖冰棍的老头，推着自行车，后座绑个泡沫箱子。矮个子后卫还在，头发剪短了，投篮姿势没变。我买根冰棍站着看了一会儿，他投进一个三分，回头冲场边喊了声“看见没”。没人应他，他自个儿乐了，跑回去防守。太阳快落山了，水泥地还烫脚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吱吱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