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那盆薄荷是去年春天从菜市场买回来的，三块钱，根上还带着泥。我把它搁在出租屋唯一的窗台外沿，那儿朝南，下午能晒到两小时太阳。浇水这事全凭想起来，有时一天浇两次，有时一周都不管。它居然活着，叶子掐了又长，越长越密，后来我下面条也揪几片，泡水也揪几片。

我搬进这间屋子时刚换工作，手头紧，没添置什么家具，这盆薄荷算是最早的活物。它不需要我懂什么园艺，也不挑土，楼下挖的园土混了点买花送的营养土就长得挺精神。我有时蹲在窗边看它，新叶从茎节处冒出来，嫩得发亮，老叶边缘微微卷起，摸上去有点糙。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种过的东西，那会儿大人不怎么管，种子撒下去，出不出苗全看天。

后来我注意到，薄荷长得最旺的那一截，恰好是每天被下午阳光斜照到的位置。偏左的那几枝明显细弱，叶子也小一圈。我试着把花盆转了半圈，过两周，原先弱的那边开始追上来。这事没什么稀奇，但蹲在那儿看的时候，我忽然觉得人学东西大概也类似。光从哪个方向来，哪边就长得快些。没人给薄荷讲道理，它自己找光。

我有个邻居家小孩，上小学四年级，数学不太好。他妈每天晚上在楼道里吼他做题，声音穿过薄墙传过来，一清二楚。有回我在阳台掐薄荷，那孩子正好在楼下玩，抬头看见我，问这叶子能吃吗。我说能，他伸手够了一片，嚼了两下说凉凉的。后来他常来，也不干嘛，就蹲在花盆边看。我教他掐顶上的嫩尖，告诉他掐了还会分叉，越掐越密。他试了几回，挺高兴。

有天他问我，这薄荷怎么知道往有光的地方长。我说它不知道，它就是长，哪边光多哪边就长得顺。他想了想说，那数学题是不是也这样，多做几遍就顺了。我没接话，他自己蹲那儿又看了一会儿，走的时候说下周数学测验。后来他妈在楼道里吼的次数少了些，我不知道跟薄荷有没有关系。

薄荷后来长疯了，根从盆底排水孔钻出来，我拿剪刀修了一回，剪下来的根须白生生的，缠成一团。我留了几段插在水杯里，放在厨房窗台上，过一周也生了根。这东西不娇气，给点水就活，但真长得好的，还是那盆搁在阳光里的。我有时想，教育大概也这样，你没法替谁生长，只能把光挪一挪，把土松一松，然后等。等的时候该浇水浇水，该掐尖掐尖，剩下的它自己会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