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总有人蹲着。陪床的家属接完热水，顺手把矿泉水瓶灌满，拧紧盖子，塞进布兜里。走廊很长，灯管坏了一根，隔几步就暗一截。我那天坐在塑料椅上等体检报告，看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头扶着墙慢慢走，走十几步停一下，再走。护士从他身边过，没催他。他走的是走廊这一头到那一头，来回大概四十米。

我后来想，那老头走路的样子挺像跑马拉松的人最后几公里。步子拖沓，肩膀晃，可就是不停。体育这事说到底是跟身体较劲，又得哄着它。我认识一个跑长跑的朋友，他说跑到三十公里往后，脑子里就一个念头：别停，停了就再也迈不动了。那老头大概也明白这个，所以他扶着墙也要把这段路走完。走廊里没人给他计时，也没人递水，他自己心里有个表。

体育课在我们那会儿不算正经课。临近期末，数学老师探头进来跟体育老师打个招呼，半节课就没了。可偏偏是那些被占掉的体育课，让人记得清楚。有一回好不容易上成，老师让跑八百米，我跑到第二圈岔气，蹲在跑道边喘。体育老师走过来，没骂我，只说你把胳膊举起来，深呼吸，走一圈就好了。我举着胳膊走完那一圈，果然不疼了。这事我记了二十多年，比哪道数学题都牢。

现在小区楼下有那种公共健身器材，蹬腿的、扭腰的、拉背的。傍晚时候全是人，老头老太太占多数，也有下班回来的年轻人，西装裤没换就上去蹬两下。器材吱呀吱呀响，没人觉得吵。有个老太太每天准时来，拎着菜篮子先扭腰，扭完再去旁边石桌上择菜。体育跟过日子搅在一起，就没什么门槛了。你不需要穿专业跑鞋，不需要测心率，你只需要把身体从椅子上挪开。

前阵子看一个纪录片，讲的是山区小学的体育老师。学校没操场，他带学生在河滩上跑，石头地不平，孩子们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。记者问他不怕摔着吗，他说摔了爬起来接着跑呗。镜头里那些孩子跑得乱七八糟，有人鞋带开了，有人跑一半停下来看河里的鸭子。老师也不管，就在前头领着跑。那个画面比任何标准跑道上的比赛都让我觉得体育是活的。

饮水机那边又有人来接水了。老头走完最后一趟，在饮水机旁边站住，拧开杯盖喝了口水。他拧盖子的手有点抖，水洒出来一点在病号服前襟上。他没在意，把杯子放窗台上，转身又往走廊那头走。护士站的小护士抬头看了一眼，继续低头写记录。走廊尽头那扇窗透进来的光落在他后背上，他走得不快，可每一步都踩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