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，一个中年人左手搀着父亲，右手攥着几张挂号单，在二楼和三楼之间来回跑。老人走得很慢，腿脚发僵，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半拍。中年人半弯着腰，嘴里说着“不急不急”，自己的呼吸倒先粗了。我坐在候诊椅上看着他们，忽然想起一个很朴素的事实：人到了某个年纪，身体就不再是理所当然的东西了。它开始跟你算账，一笔一笔，清清楚楚。

那位父亲年轻时大概也利索过。也许打过球，也许在厂里的运动会上跑过接力，也许只是每天骑车上下班，风从耳边过去，腿上有劲，从不觉得累。这些事没人问，他自己也未必记得。身体好的时候，人不会惦记身体。体育这东西，在年轻时常被当成一门课、一场比赛、一个要达标的数字，跑完就完了。等到搀着父母挂号的那天，才明白那些跑过的步、流过的汗，其实是在往一个账户里存钱。

存钱这个词不新鲜，道理也不新鲜，只是人总得自己撞上才信。我认识一个跑马拉松的邻居，四十多岁，每周跑四次，刮风下雨也不停。他说不是为了成绩，是怕。怕什么他说不清，就说怕哪天蹲下去系鞋带，站起来眼前发黑。这话听着好笑，细想不轻松。运动带来的东西很实在：睡觉沉一点，爬楼喘得轻一点，搬东西腰不酸。这些好处琐碎，凑在一起就是一个人过日子的底气。

反过来看，不动的代价也是琐碎的。先是体重慢慢涨，然后是膝盖开始响，再后来是体检报告上多出几个箭头。每一项都不致命，合起来就把人往医院的方向推。我见过不少中年人，自己身体已经出了状况，还要照顾更老的父母，两头拉扯，精力和钱都紧。这时候再想“当初要是多动动”，已经晚了。体育不是灵丹妙药，但它能让人晚一点走到那个挂号窗口前面。

说回那个中年人。他扶着父亲从诊室出来时，老人手里多了一袋药，步子比来时更沉。他腾出一只手接过去，另一只胳膊仍然让父亲搭着。两个人慢慢往电梯口挪，背影叠在一起，像一棵树靠着另一棵树。我想，他今天搀的是父亲，再过二三十年，搀他的人会是谁。这个问题没有答案，但可以提前做点准备。跑几步，走几圈，把身体养得结实些，到那时候少给别人添麻烦，就是很体面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