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他坐的那趟车还没来。这种县级车站的班次说不准,有时候提前十分钟,有时候晚半小时。司机可能正在路上加气,也可能被堵在哪个镇口的集市上。候车的人对此早就习惯了,没人去问调度室,问了也是那句“快到了”。男人把包往上提了提,下巴抵在包带上,呼吸变沉。他旁边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,孩子手里攥着个塑料小汽车,红色的,车门已经掰掉了一扇。小孩把车往地上蹭,嘴里模仿发动机的声音,呜的一声,又呜的一声。男人被吵得偏过头,换了个姿势继续睡。
这种小站一天也就发十几班车,跑的都是周边乡镇。跑一趟收一趟的钱,油钱过路费自己贴。前些年有人换了电动面包车跑短途,算下来每公里电费不到两毛,可电池用三四年就得换,换一次够加两年油。司机们凑在站口小卖部门口抽烟时算过这笔账,算完还是开柴油车,说跑山路爬坡电车没劲。候车室墙上的线路牌还是手写的,用记号笔涂改过几回,字迹叠着字迹。最远那条线到邻省边界,全程一百七十公里,票价三十四块。
男人要去的地方是终点站再往下走两公里的一个村子。他每年这时候都去,帮人修收割机。蛇皮袋里的工具跟着他跑了七八年,手柄磨得发亮。早些年他坐过那种老式的长途客车,发动机在驾驶座旁边凸起一大块,夏天烫腿,冬天倒是暖和。车窗是推拉式的,开起来哐当响,下雨得用毛巾塞缝。后来换成了现在这种中巴,发动机后置,噪音小些,座椅还是硬塑料的,蒙一层人造革,坐久了屁股发麻。他倒不在乎这些,上车就睡,醒了就到。
检票口那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,说某某方向的车进站了。打盹的男人猛地坐直,眯眼看了看,又靠回去。不是他的车。抱孩子的女人站起来往门口走,小孩手里的塑料汽车掉在地上,轮子朝上转了两圈。男人弯腰捡起来递过去,女人道了声谢。小孩接过车,把缺了的车门那面朝下,在地上推着跑。男人重新闭上眼,手还搭在蛇皮袋的提手上。候车室的吊扇还在转,扇叶的影子一圈一圈扫过地面,扫过那些或坐或躺的人,扫过墙角那台落灰的饮水机。外面又有车进站了,气刹吱的一声长响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