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过楼顶的晾衣绳，一条白床单鼓起来，像有人从下面把它撑开。它抖了两下，又瘪下去，再鼓起来时边角抽到了铁栏杆，啪的一声。楼下有人喊“收衣服”，声音被风削掉一半。我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，觉得这条床单比手机里大多数视频都好看。

人找乐子这件事，往简单里说就是给眼睛和耳朵找点事情做。床单被风吹起来，你看它几秒钟，心里松了一下，这就算娱乐了。不用买票，不用排队，不用等广告。以前住平房，夏天傍晚看蜻蜓在院子里飞，能看半小时。现在住楼房，看云从楼缝里过，看对面阳台的猫伸懒腰，看楼下小孩追跑，都是乐子。娱乐不一定要被安排，它有时候就是眼睛自己找到的。

但人又不太信这种随手可得的乐子。总觉得要专门去做点什么才算数。于是买票进电影院，坐两小时，出来说还行。或者打开手机刷短视频，一个接一个，刷到眼睛发酸，关掉屏幕却想不起刚才看了什么。这两种娱乐的区别不在花钱多少，在于你有没有真的在“看”。床单被风吹起来的时候，你是在看的。短视频划过去的时候，你只是在等下一个。

我认识一个送外卖的小哥，他等餐的时候不刷手机，看路边树叶子怎么晃。他说风大的日子，树叶翻过来露出浅色的背面，整棵树像在变颜色。他说这话时没有觉得自己在娱乐，只是打发时间。可打发时间这件事，被短视频接管之后，就变得很累。眼睛累，脑子也累。看树叶不累，看床单也不累。娱乐要是让人更累，那它就不太对劲。

有一回我在楼顶站了二十分钟，看那条床单从鼓起到落下，再鼓起。中间有只麻雀落在绳子上，床单抖了一下，麻雀飞走了。后来风小了，床单垂下来，像一面用旧了的旗。我下楼时想，这二十分钟我什么也没干，但心里比刷了两小时手机踏实。娱乐这东西，有时候就是让脑子空一会儿。空着空着，人自己就回来了。

现在那条床单还在楼顶，风大的时候还是会鼓起来。我偶尔上去看一眼，不为了什么。楼下的麻将声、电视声、手机外放的音乐声混在一起，从窗户缝里钻上来。它们也是娱乐，只是太吵了。床单被风吹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，或者声音很小，只有布料的抖动和铁栏杆的轻响。我站在那儿，觉得这样也挺好。